每年農曆正月十五，沙田九約一些村落的祠堂，會點著四尺高的竹紮丁燈，那是村裡添了男孫的喜訊。經常為不同村落製作丁燈的楊九師傅說：「丁燈以人為單位，一丁一燈，但我們講究意頭，好事要成雙，若某年只得一名男孫，寧可不紮，也不願『單丁』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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學藝的起點　由收聽球賽開始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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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小瀝源村的村公所內，擺放著多頭出自楊九和楊強師傅之手的麒麟，但這次楊九師傅分享的，卻是一般村外人較少見到的丁燈。

 

現年七十四歲的楊九師傅，既是村長，也是與弟弟楊強一起師承村中紮作大王吳水勝（水伯）的紮作師傅。如果村內或沙田九約其他村莊有男孫出生，每年年底他就要開始忙碌，趕在農曆新年前把丁燈紮好。

 

小瀝源是客家雜姓村，蔡、吳、楊、鄒、黃五姓共居。蔡姓最大，楊姓居次，吳姓第三，村內原有四座祠堂，鄒姓則從未立祠；但不論哪一姓添丁，師傅們同樣要忙上一陣子。從前水伯在世時，師徒合力紮丁燈，至正月十三、十四日左右，麒麟隊便會前來接燈回祠堂；元宵正日的點燈儀式前，還有一個重要環節——先攜燈到村中的大王爺和伯公社壇拜祭。 

 

如今水伯已作古，這門手藝就由楊家兩兄弟繼承。楊九師傅回憶：「水伯的父親秀伯，本身也是紮作師傅，水伯自幼耳濡目染，後來繼承父業。師父本身有五名兒子，但沒有一個願意學。當時我們跟水伯是鄰居，他住四巷，我們住五巷。他家裡有一台收音機——那時候沒什麼娛樂，我們又喜歡運動，於是常去他的家聽球賽，一邊聽波一邊學紮竹。」 

 

拜師之路漫漫　由玩票到滿師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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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這樣，十歲那年，楊九師傅開始跟隨水伯以玩票性質學藝。「我沒有正式拜師，最初是師父叫我們兄弟去幫手，我們就去，一邊做一邊從旁觀摩。」楊九說，每個人都是從最基本的削篾開始，水伯教得嚴厲：「罵你即是教你，尺寸做不好就罵，罵到好為止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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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九師傅成年後，為了生活，投身飲食業，又去過內地做生意，至1994年他回到小瀝源村做盆菜，才重新認真紮作起來。不過師徒三人也有一個不言明的規矩：師父在世，徒弟不能搶他的手藝。至2017年，水伯年事已高，他要楊九做一盞燈給他看，看完後說了一句：「滿師了。」翌年，即2018年，楊九師傅接下第一張獨立訂單，為排頭村紮丁燈；直到2019年，才終於為自己的小瀝源本村紮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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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伯於疫情期間過身，此後楊九師傅主力紮丁燈，弟弟楊強則鍾情於麒麟紮作，兩兄弟分頭包辦了不少訂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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匠藝與改良　由香港製造到混合紮作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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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燈的款式因族群而異：傳統圍村丁燈形狀圓潤，客家丁燈則較修長，高約四尺。丁燈由上而下分四個部份——「涼帽頂」（仿客家婦女的涼帽）、「燈鼓」（丁燈的中心部份，內裝燈泡及插座，以前則裝油燈）、「蓮花托」（連接燈鼓與燈座）和「燈座」。楊九師傅承襲水伯的手藝，紮出的丁燈屬獨特的「五層八角」款式，即燈座呈八角形，象徵八卦，工序比常見的「四方形」燈座更繁複，成品也更見華麗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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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九師傅說：「丁燈的手藝，講究的是尺寸和平衡。全套工序分為紮、撲、寫、裝四步，通常先紮腳架穩住重心，再做最考功夫的燈鼓。燈鼓尺寸是四寸、八寸加四寸，總共十六寸才能成鼓，一定要很準確，少一分多一分也不美。」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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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留住水伯流傳下來的特色的同時，半個世紀過去，這門手藝也悄悄改良過。從前用油燈燈芯，容易著火，約在八十年代改用了燈泡。另一個改變是燈帶：據楊九師傅回憶，從前的丁燈沒有花帶，由七十年代起，丁燈才添上燈帶裝飾，由村中的蔡婆婆負責編織。至2017年，楊九師傅在全面接棒後，亦把丁燈的底座做闊了，令丁燈站得更穩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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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能反映時代變遷的，是竹料本身。楊九師傅年輕時仍常上石鼓壟的山丘砍竹，「因為那邊的竹很漂亮，竹節很長，所以從前的丁燈，無論物料和工序，全都是『香港製造』的。」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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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來不再上山的日子，楊九師傅會到深水埗界限街的山貨店挑選竹料。如今網購發達，許多竹料改為購自內地。師傅說：「兩種竹材各有性格——內地竹較薄較窄，適合做丁燈四支挺直的長腳；本地竹則厚實，可依需要自行削薄，因此丁燈中間的框架與燈鼓，仍堅持用本地竹來紮。」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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傳承的挑戰　由量產衝擊到收徒之難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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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年紮多少盞丁燈，全看村中添丁的多寡。雖然如今人口少子化，但在2024年龍年，一年就紮了六盞丁燈，已算是大單。有時紮完燈，楊九師傅還要為添丁戶張羅盆菜宴，通常在點燈日中午於村中舉行，款待鄉親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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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瀝源村的紮作技藝流傳了三代，也跟許多非物質文化遺產一樣，面對傳承問題。首先是量產對手工藝的衝擊。楊九師傅不只服務小瀝源村，其他村的訂單也會做。「但有些其他村嫌我們收得貴。買現成的很簡單，一千幾百元就有；我們卻是全手工製作，用料也講究。」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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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次是收徒問題。楊九師傅坦言，這門手藝正站在一個路口。「我和弟弟沒有特別收徒弟，如果有人有興趣學，我就教，如我的姪兒和孫女也有興趣，他們也有來觀摩，但坦白說，還未有人能從我們身上學會整套技術。如果沒人來學，水伯的手藝就會『失傳』了，所以是有危機的。」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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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秀伯到水伯，再到楊九與楊強，這條紮作的手藝之路已經走了三代。兩兄弟現也踏入遲暮之年，這門靠雙手與耐心磨練出來的技藝，能否等到下一雙願意接手的手，仍是未知之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