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鑲嵌著金銀珠片和人手刺繡的戲服,還有一本又一本搶救回來的劇本和戲橋——譚迪遜先生(Dickson)收藏的,不單是對潮州戲曲與音樂的熱愛,更承載一份「傳承」的重量:既是對過去的敬意,也是對將來的追問——當看戲的人愈來愈少,靠甚麼讓潮州音樂與潮劇在香港延續下去?

 

半個潮州人的起點

「Dickson你是不是潮州人?」談到祖籍,他笑說:「半個,我媽是普寧的,我爸爸是新會。」籍貫雖跟父親,他卻在來自潮州的外婆外公的生活圈子中長大;家裡常播放潮劇錄影帶,他也跟著成了戲迷。 有趣的是,他並非自小就能說潮州話:外婆那代一早在香港落地生根,家中溝通多用廣東話;他直言「外婆在生的時候,我都不會說潮州話,反而是後來進了戲班,因為要溝通、要做潮劇,才真正學會了潮州話。」

 

他的「入行」不是傳統的拜師學藝,而是從一個孩子對戲棚的痴迷開始,自六、七歲起常跟外婆去看戲,暑假更是天天泡在戲棚附近。 1993年,他13歲,當時一家住在觀塘,一到暑假他便往牛頭角潮僑盂蘭會的戲棚裡鑽,慢慢與台前幕後的人熟絡起來。 那時大概正值潮劇青黃不接,台下多是老人家,台上亦多老演員;新天藝潮劇團老闆娘柳細珠見他年紀輕、又真心喜歡潮劇,實在難得,甚至想收他做「契仔」,把他介紹給音樂師傅等人認識,替他推開了進入戲班的大門。

 

戲棚就是學校 練就全方位底子

家人曾反對他與戲班走得太近,但Dickson形容自己13歲已「很成熟」,知道自己的喜好與堅持。 每逢農曆七月盂蘭勝會,新天藝演出由初一做到廿九,跑遍多個地方,行程緊密卻人手不足,Dickson便「見位就攝」,沒人打鼓,他就去打鼓;沒人打鑼,他就去打鑼,靠實戰摸清台上台下每個工序——音樂、劇本、服裝、做手、身段,都要樣樣精通,亦因此打下全方位的穩固底子。

 

沒有戲開的月份,他放學就走去當年位於彩虹道、伍華中學對面的新天藝會址繼續學習。團長黃宏文是他的啟蒙老師,教他潮州音樂的基本知識如鑼鼓等, 他亦會到潮劇名伶陳楚蕙家中一同研讀劇本。翌年夏天,14歲的他已踏上舞台演出。 及至中五畢業後投身社會工作,這股熱忱仍未減退;幾十年來「每年農曆七月去幫忙」成為習慣,累積出業餘身份卻具專業水平的台前幕後功夫。

 

「真鑼假鼓」的舞台哲學

在純粹的潮州音樂中,弦樂尤其是二弦擔任領奏的角色,但若談到潮劇,則由敲擊樂作主導位置。鑼鼓在潮劇就是有相當份量的樂器,Dickson就「主修」打鼓。 他引用行內一句話:「真鑼假鼓。」他解釋:「觀眾最入耳的是鑼聲而非鼓聲;唯有熟悉各種鑼的操作,才能學打鼓。 鼓更像一個引領者,回應或引導台上演員情緒,再帶動鑼手,讓鑼聲更整齊、把氣氛推上去。因此鼓手不只是樂手,更像舞台總指揮,要觀察演員、又帶著音樂師傅、還要控制鑼的配合,而且一定要熟戲,若只顧低頭看劇本,整場戲就會亂。」

 

他由最初學打鑼轉到打鼓,大約在1998年左右,原因很現實:香港實在缺人打鼓,演出期在眼前,只能逼著他頂上。 這條路既靠天份與努力,也靠團隊精神與人情世故;「打鑼師傅都比我年長,都是前輩,我每次都會倒茶招呼他們,因為一個鼓要帶五個鑼,要是沒有合作精神,光是打鼓幾出色也沒用。」

 

香港潮劇:跟潮州一樣又不一樣

在Dickson眼中,潮州音樂與潮劇密不可分:潮州音樂一定有潮劇,潮劇一定要有潮州音樂。 早在1930年,香港潮商互助社成立時已設音樂部,社員演奏椰胡、二弦等以抒鄉愁。1950年代更多潮州人落戶香港,帶來神誕與木偶戲,繼而出現新天彩、新天藝、新昇藝、新韓江、玉梨春等潮劇團,是潮劇在香港開枝散葉的時代。 1960至1970年代,潮劇一度由本地人擔任演員,亦在香港發展出「各施各法」的本地表現方式,偏重武打場面,追求熱鬧,同時,電視台亦會播映潮劇電影,可說是潮劇在香港的風光歲月。

 

「從前香港戲棚環境嘈雜,一邊頌經、一邊拍賣;潮劇若演得太文靜,聲音很容易被蓋過。」因此香港的選戲與處理往往傾向熱鬧,即使演員人數不多,也要講場面;打北派功夫的段落十分常見,成龍與袁家班未走紅前亦曾在潮劇中演武打戲。 由於重視武打,擊樂更著力營造動作與氣氛;即使文戲,香港亦常以更激烈的音樂與演繹去推動情緒,例如《白兔會》中的「井邊會」,香港版本便表現得相當激動,逐漸形成本地獨特風格。

 

「可是,到我開始參與潮劇演出的年代,即1990年代開始,香港演員已愈來愈少,僱用內地的戲班情況愈來愈多。國內戲班精於唱,很少偏重武打戲,本地潮劇於是又逐漸回到偏重文戲的取向。」

 

見一本救一本  收藏也是傳承

談到收藏,Dickson語氣轉得更認真。 約在2000年前後,他常去的戲館搬遷清場,許多物件帶不走;他在現場「見一本拿一本」,把劇本珍而重之收藏起來。「因為劇本一旦沒有了,戲就失傳了」。 在他眼中,收藏不是個人喜好,而是把文化資源救回來。「香港某些劇本在內地未必找得到,《三看御妹》屬香港劇本;《碧波仙子》與《楊門女將》在香港與內地版本亦不一樣,曲子也不同。 曾有人想高價收購,我堅持不賣,賣掉被改編就會變質,這些文本是香港潮劇曾經怎樣做的憑據,非常珍貴。」

 

但他也知道,香港潮劇的現實近乎殘酷。 他坦言,從他入戲班到現在,「要去找一個跟我差不多同齡的人,是沒有的」;演出機會亦由昔日七月以外仍有零星場次,變成今天「少得可憐」,連內地來港劇團的人數也大減。 內地固然有正規的潮州音樂與戲曲學校,可是在規範化訓練之下,未必容易培養出既懂鑼鼓又懂演出的「全才」。

 

即便不算樂觀,Dickson仍選擇繼續支持下去:「只要有需要的地方,我也會幫忙。就像農曆七月的神功戲,只要仍有上演機會,我都會去演。我們也不應過份悲觀,潮劇在東南亞也有不錯的發展,例如新加坡,在政府支持下,就成功吸引非潮裔人士參與潮州音樂和潮劇,香港也許可以借鏡這些例子,擴大參與和觀眾族群,讓潮州音樂和戲曲有更多可能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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